她迅速縮回手,極不自然地迅速地打開書,可是全是看不懂的句子,一個字一個字拆開來,都是認得,可現在這些字對于她而言沒有連貫起來的的趨勢。真是急人,她隻感覺到剛剛接觸的手指發燒,而且沿着手臂一路燒上來,她煩躁地輕輕搖擺着頭作出認真浏覽的架勢,可是覺得不甘心,怎麼就撤回來?
易立為了減緩自己的無措的感受叉起了手站在她面前,稍稍退了一點兒,杵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恰恰能夠看清楚她全身的姿态而不是像剛才那樣注意力全集中在黑鴉鴉的頭頂或是粉白的臉上。她小小的,跟經常晃悠在眼前的鄭燮是兩極化的樣貌,這個角度隻能看見兩彎眉毛跟黑閃閃的睫毛,眼鏡片是幾乎與視線平行,隻剩兩橫略略發閃的短線,她是書上小家碧玉那一個模子的女孩子,有一點民國時候的複古感,可是不夠村氣,這是區别但不是遺憾。他發覺自己點點頭,感到自己的荒唐好笑——為人師表麼,竟在這裡端詳一個年輕學生的模樣!于是逼迫自己挪開眼睛,緊接着挪開身子,向窗前踱過去,太悶了屋裡,頭一次這麼覺得,這張臉不叫外面的風吹一吹,怪難為情的。
他是知道的麼?該是不知道的,沒有誰告訴他,他怎麼不知道呢,真是麻煩,要是知道了更麻煩,她現在坐在這裡又是什麼意思呢?可别叫他看偏了自己,哪怕是放縱了一次,她仍舊是規矩人家的女孩子,她又想教他看出一點,又想教他看高自己一點,想來想去,真是麻煩麼!
外面是纏纏絡絡的電線網,樓底下一個吮着芝麻糖的小姑娘,一身的髒,沒有别人,巷子裡靜悄悄的,鄭燮的影子也沒找見。樓上滴瀝下幾點水,想是又晾上了剛洗的濕衣裳,一會兒又是滴滴答答個沒玩……遠處層層疊疊的是一叢叢的房子——城裡的房子就是這樣,方正而乏味,可是人人都夢想擠進一間,以前的房子呢?他想起那種寬敞的木頭房子,紅亮沉重的木料,沒有多餘的繁冗的裝飾,可是叫人向往,那樣的房屋裡飄出的煙都是青幽幽的舊香。可是現在哪裡去找?就算是尋着了,一個人住着也沒有什麼意思,況且,誰又能願意陪着他住到那樣的地方?他有陶淵明的夢,可是都還年輕着,不能叫家人一起學陶淵明挨餓。他沒頭沒尾地亂想一通,眼神空洞地釘在對面樓頂闆,一隻模樣醜陋的鳥撲到視線内,扭頭扭腦地磨蹭,啄一啄翅子底下,怎麼不走?又輪起警惕的小眼珠子招一招他,怎麼還不走,他感到一種外界對理想的亵渎,跺一跺腳,“嘻”了一聲,手可是趕不到它,他又“嘻”一聲,倒是沒發現把背後坐着心煩意亂的襄思給驚醒了。
“嗯?”她站起來,感到腰酸。
“哦——”易立轉過來,覺到自己的失态,真是忘了情了,他歉意地一笑,“外面一隻鳥……”
解釋起來費勁兒,況且沒有解釋的必要,襄思看他揮一揮手表示讓她忘記這回事。她挨過去把書遞還給他,完全忘了這是要送給她的,他也忘了,還雙手來接,可是一頓又想起來,把手背到後面笑道:“還還我嗎?”襄思瞪了瞪眼睛,随後也笑了。
仿佛是掐着時間回來,鄭燮推了門,他們聽見聲音連忙出去,她見這兩個從裡面趕出來,朝襄思手裡張了一張,順勢把手裡的袋子往茶幾上一擱,笑道:“喲,《湘行散記》呢!”她手快地拿了一個蘋果,從籃子裡尋出一把小刀來,同時向襄思揚了揚下巴:“送你的?”易立忙摁襄思坐下,笑道:“你也挑一本去,不會叫你說我厚此薄彼的。”他這樣說反倒使襄思更加局促不安了,可是鄭燮裝作什麼也沒注意到,自己削自己的蘋果,娴熟的一圈又一圈,削出一串連續不斷的粉白蘋果皮。
無緒
寒假的二十幾天一溜煙就過去了。
像這種十幾歲的男生女生已經過了期待春節的年紀,不好意思央求爸媽放小孩子專屬的煙花爆竹,對聯歡晚會的興緻也一點一點消減,隻願窩在被窩裡,那種與外面截然不同的溫暖的感覺緊緊攥住他們的皮膚,于是出門的人寥寥無幾。其實街上店鋪零零星星,一些不甘心的做小買賣的人家還勉強支撐着,也實在是沒什麼逛頭。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人都有那種感覺——寒假臨近期待得不得了,把計劃列得一篇一篇整整齊齊,待到了那一天真放假了,又懶得什麼都不想做,一開始告訴自己就懶上一天,然後一定會按計劃忙忙碌碌充充實實,等到寒假中旬時才驚覺:“啊!已經懶到無可救藥了!”之後更加渾渾噩噩,等待寒假結束時那種痛心疾首、悔不當初的感受襲來。寒假暑假實際上就是這樣的人的小小周末的延長版本,實質上并沒有什麼不同。
鄭燮聽說了開學就會分文理科的消息——學校為了更好地應試,并不在乎學生什麼全面發展,早分科,就能更加有針對性地教學,沒用的東西學它幹什麼?不考的東西能有什麼用?
冷眼看自己的文理科目分值跟排名,鄭燮選文科還是理科似乎沒什麼懸念,父親那兒還沒有告訴,他雖然希望女兒做個完全的乖乖女,完完全全按照他的指令行事,但這件事情鄭燮覺得應該沒有太大的問題。
寒假的作業不算太多,鄭燮還是時時找顔臻跟他一起學畫畫,她喜歡用筆的感覺,不管是寫文章還是繪畫,對于她而言,同時情緒的宣洩,隻是文字與線條的區别而已。
收假回來天氣仍舊很冷。雲城是不下雪的,這裡畢竟還是偏南方的,風刮到臉上卻仍舊很疼。
她去學校以前,收拾東西,發現壓在櫃底的一條白色圍巾,她曾經戴過的,很久沒有見到了,還有那條黑色的,很久沒有見到了。
禹霖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她說着閑話:“我樓下有個小孩子過個年還進醫院了,玩火炮炸到了手。”“不是現在不許放煙花爆竹了嗎?我看見到處都張貼了告示,要逮到得罰款呢。”鄭燮坐在那裡,用左手食指順着自己右手的掌紋捋下去,又用右手來捋左手的,反反複複地這樣捋着捋着,像是着了迷又像是純粹的機械運動。“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嘛,再說也不是都能抓得到,說得那樣嚴,可是并沒有相應的舉措——”“政府不批錢,哪兒有人手去盯着抓啊。”她眼皮耷拉着,一個一個捏着手指頭,捏得手指甲發白。
安靜了好一會兒,她突然間補上這樣一句話:“其實我還蠻懷念以前放煙花的。”
禹霖偏過頭看她,她長得驚人的眼睫毛很可惜的并不卷翹,像是窗棚一樣斜斜地垂到眼睛前面,因為她圍在脖子上一卷半舊的白色絨線圍巾包裹地托出瓷白的尖尖臉,有一種憂郁的美。她比以前更瘦一點兒了。
禹霖心裡有另一番滋味,于是并不搭腔,隻聽她自顧自地說着:“小時候爸爸很寵我,家裡窮,但每一年不會少了我的煙花,當然也許爸爸覺得這個是一年的喜慶,也是個好彩頭,也許是我誤解了,反正我就站在一旁看,你知道嗎?我爸爸從來不讓我摸電器,摸刀具,反正是有危險的可能的都不要我碰——所以當然不會叫我去點,我就站在一旁看,可是我就覺得很高興了,聽見劈劈啪啪的聲響,一叢一叢的彩色的火花從一點綻開,在黑暗裡,覺得是最幸福的事情……”
“我記得有一種炮,點上信子把綁着炮的木枝子攥在手裡,‘孜’的一聲響,就隻剩一根光杆了,你見過的罷?”
“嗯?”禹霖回過神,連忙點點頭。
他腦海裡卻立即浮現出小時候爸爸往家裡搬的一箱又一箱,他不像她,擁有的東西太多太雜,能夠懂得她的懷舊,卻不能懂得她的更深一層的有些怨念。
“爺爺家裡也點煙花,有給大人看的,有給孩子玩的,可是我姐姐——我有一個堂姐——往往是她都拿了去,我并不願意放,不敢違背爸爸的叮囑,可是心裡面很不舒服,總覺得自己的東西平白無故給人搶走了一樣,那個時候是很在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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